第一次讀《絕歌: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》是在2017年。
苦等公立圖書館的預約,到手以後便用了一晚讀完它,過程中無法不對少年A的文字感到虛假,也無法不懷疑這是篇自衛性質且精心包裝的告白。雖然不因此對它反感,但從沒想過會再讀第二次。
2018年年初,我重拾這本書,只因家鄉的地區高中傳出無差別攻擊預告。
這回讀來,有種幾近可怖的熟悉感,竟然彷彿看見了某些時刻的自己在少年A筆下現身,僅有一道無形的牆將我與他隔閡。
「我覺得一切東西都看不起我。我恨透了所有美好的事物。」
少年A並不是打從一開始便如此排斥這個世界的。
在他所描述的童年裡,他也曾是那群跟友伴玩到太陽下山才回家的孩子,喜歡跟人接觸、大聲說話、笑出聲音。外婆過世之後,剛上中學的A變得沉默了,本就各方面都不出眾的他,更加不引人注意。1997年2月10日,神戶市的街道上,兩名女童遭人以槌子從後攻擊,其中一人重傷 — — 那是A第一次持武器傷人,自那天以後,一連串的殺傷案件彷彿停不下來似地,持續發生直到6月。
不引人注意,這或許便是一切的開端吧?
儘管外婆的死是觸發點,可是那是無法避免的事;發現自己被忽略了還不是最可怕的,而是發現忽略自己的人們沒有意識到這叫做「忽略」,而是發現人們並不在意被忽略的人會怎麼樣。
喜歡閱讀的人應該都能體會吧,在閱讀文字作品的時候,文字映入眼簾後會化成畫面映照在腦海,同樣一篇小說,不同人讀便會「讀見」迥異的畫面;而有時候,當文字情感濃烈,或者特別與你的生命經驗有共鳴,那麼還會進一步感覺到畫面以外的,抽象、鮮明的情緒。
當我第二次讀《絕歌》,我彷彿看見A在呼救著。
那些被他自己解釋得條理分明的犯行動機,彷彿都喃喃低語著「看看我吧」,請看見我。
不過當然,搞不好我根本投射了太多個人經驗與情感,搞不好這樣的解釋被A本人看見了只會被大嘆胡謅。
因緣際會參與了以這本書為題的讀書會,討論中有人提起:「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呢?」接著另一人如此接話了。
A可不是突然間就殺了人,而是從之前就開始會揍身邊的朋友與弟弟,照理說身邊的人早就應該察覺該做點什麼,可是卻還是放著他,直到他殺了人……
雖然那人並沒有直接回答問題,但我認為他沒有說出口的是:一切都有徵兆,只是我們經常錯過,甚至經常在察覺之後沒有及時行動。
那人說完以後,整個書店閣樓陷入片刻安靜,靜得讓人彷彿連肌膚紋理都感受到彼此的無力感、不甘、悲傷。大家都想著,如果自己就是當時A身邊的人呢?
恐怕也會錯過徵兆、恐怕也會告訴自己「哎呀那只是青春期過了就沒事了」、恐怕也會擔憂自己顯得多管閒事……這樣的「旁觀者」,究竟是無知、怯弱、或者自私?
「人命有什麼了不起的?」
的確沒有。
「生命是如此美好,一想到自己曾親手毀了它就覺得自己汙穢;再也無法親近他人,因為再也無法直爽地感受別人的好意與世界的溫暖。」A在書的後半段如此寫下,而當他看見公園裡一對推著嬰兒車的夫婦,映入他眼中的是:「這尋常無奇的日常光景。看似平凡,卻又沒有任何東西足以取代,飽含了人之所以活著的奧秘,高貴聖潔的光景。」
我想,問題不在使生命消失,而是切斷了生命彼此之間珍貴的連結。
人類多麼脆弱,我們之間都有著或厚實或薄弱的線勾著,勾著才能堅強起來,如果移走了其中一個人,那麼隨之斷掉的無數絲線便得重新建構,那個人原先承載的感情與回憶,於是「嘩」地一聲流溢各處,周遭的人手忙腳亂地想撿、想把線重新拉回,卻發現使勁揮舞的雙手什麼也抓不住了。然後,會有一個空洞在那兒,風會灌進去。……冷冰冰的。
A也曾經感覺被切斷連結過吧,既然被切斷連結的自己都能好端端活著了,憑什麼其他人不行呢……「人命有什麼了不起的?」
太把人命只當成生命看待,反而無法理解它真正重要的地方,忽略了生命並不是單獨存在著,而是整張網裡的一個點……
口中懷念往日時光
並非嚮往回到從前
只是在尋覓一路失去的天空
別為了祈求他人的理解
而流露出彷彿犧牲品似的悲傷表情
真是夠了
——〈Again〉・YUI
少年A筆下的孤獨、失望與安靜的憤怒,總讓我想起過去某些時刻的自己:為了議題上街頭、發現拿起手機不知道要找誰說話的瞬間、獨自面對一無所成的自己的深夜……然而,我很幸運,總是被誰或者突然的好事給拉了一把,總是在墜落時幸運地被那張網給接住。
……該怎麼做,才能避免這張由人與人的連結組成的網,錯過任何墜落者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