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崩壞之光》.片山恭一
(初版,台北市;時報出版,2008)
與生命如影隨形的死亡,卻只有迫近自身重心的那些才引起注意;當一個人意識到死亡,首先於腦中風起雲湧的思緒大抵不脫存在意義,忽然之間日常所有枝微末節變得鮮明,找碴似地叫囂著、蠢動著要你回答:「生活為什麼是這副模樣?」
本書收錄〈崩壞之光〉與〈雲之影〉兩則中篇小說,自然景色的細膩描繪與主角心理的充分展示是它們共同的特徵。被全知視角俯視著的角色,其所經歷的陳年往事與現在的生活時不時切換,當中大量穿插帶有哲思意味卻往往沒有答案的提問,少數有確定結論的意見則是主角對自身性格或命運的陳述,總是悲觀且孤獨。
兩則小說難以一口氣讀完,因為首篇〈崩壞之光〉的攝影師男子帶到讀者面前的景象已經過分荒蕪:場景展開於無人聞問的沒落礦城,被醫生預告死期將屆的中年攝影師男子,將拍攝慾望對準眼前這座與他同樣即將步向死亡的城;而下榻旅館的女主人,使他不斷憶起兄長之妻,那個他此生不得愛卻唯一愛上的女人。
無能為力又無以被回應的愛使男子活成麻木滯悶的模樣,本該悚然的死亡促他踏上廢墟攝影之旅,為他覓得與自我對話的契機 — — 世人歌頌千古的愛情卻封閉他的靈魂,而死亡,卻為他帶來不疾不徐而懇切的自我觀察,於是帶來平靜 — — 多麼諷刺。
然而諷刺並非作者的意圖,一如他無意處理存在意義的大哉問或死亡究竟為何物。以純愛作品《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》為人所知的片山恭一,在這本著作著力揭露角色遭遇死亡(自身或他者的死亡)時的心理活動與混沌思緒,同樣感性卻更加鋒利。
「天空飄落的東西變成海,海中蒸發的東西還給天空。在自己身上感到非我的存在。海與天空浸透而來。那個非我散落在海的光輝中、天空的光亮中。飄到遙遠的過去、未來和現在,漂浮在無限的萬象中。」
— — 〈雲之影〉p.192
無論前述的攝影師男子或〈雲之影〉裡喪子的已婚女人,故事的結尾皆同樣懷著平和的心境往大自然前行,男子往山林、女人往海洋,而自身彷彿消解為整個宇宙的一部分……於此,作者對於死亡這回事似乎仍悄悄給了個說法:死亡與生命,看似兩極的它們其實共存,而願意將兩者一併看個清楚甚至擁進懷裡的,便能看見世界真正的模樣。
「像是掉入陷阱的獵物。被捕獲的是他,獵捕他的則是遠比他強大的生命。咬碎他的固有人格,此刻還在啃食他的生命。激烈地責備後,女人流下歡喜之淚。他擁有的只是無意義的性愛熱情。」 — — 〈崩壞之光〉p.70
大膽臆測,或說我自己這麼希望,作者在性愛場景後寫了這段「被更強大的生命獵捕」,指得是死亡。
死亡是一種更強大的生命 — — 這個生動的詮釋震懾了我,使我不禁開始想像死亡蟄伏於生活一角的模樣。
除此之外,我並不特別喜愛這部作品,寫景與探究思緒的筆法優美得太過了,一連串的提問則使我喘不過氣,更別提泛濫成災的隱喻 — — 若要討論「死亡」,我似乎更喜歡直率。
最後,推薦延伸閱讀時報出版前主編林怡君寫的作者簡介〈原來,片山恭一是個嚴肅的文學老頭啊!〉,並附上一首當我思及死亡,最先躍進腦中的歌曲:
他們努力的想著應該要前進的方向
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他們也許有解答
就像飛蛾在黑暗中跟隨光芒
就像毛蟲在找能結繭的樹
就像貓在垃圾堆中找食物
就像他不能停止面對孤獨
我知道這一切最後都會過去
我知道總有一天都會結束
— — 〈我打工的咖啡廳〉・那我懂你意思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