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推友|快門聲的❷個音節

浪浪
4 min readNov 21, 20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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懷抱自己的猜想與從未相見的人碰面,奇妙的瞬間大抵發生在認出彼此的一個呼吸之後:笑容、揮手、步伐邁開的頓挫、一句「嗨」的節奏,所有初次看見的細節都在應驗或背叛,他曾在網路上寫下的字句。

要對那個可能幻滅的瞬間不感到焦慮,實在太困難了。

M與我在車流喧囂的馬路邊認出彼此,上頭空朗的藍天與耀目的正午陽光,使我一時之間無法篤定,即使微微露出笑臉仍帶著一種屏蔽感的M,是真的自帶隱密屬性,還是說那純屬人們在初次見面時常有的拘謹態度?

與M的緣分始於推特,見面機緣來自拍攝。他的文字向來沈穩俐落且總保持恰當距離,無論推文或信件皆然。也因此我想像中的他,大抵是寡言、有理或至少有禮,而且不讓人感到害怕。即使是這樣的他,在一個呼吸之後,仍有種繃得緊緊的感覺從我身底深處朝外泛開,只因我無從辨別他的寡言屬於他自己,亦或來自我們。

於是思緒繞著「希望他不會覺得很尷尬」、「天啊我不能被他發現我現在很焦慮」騰騰打轉,直到拍攝行程開始,這些情緒忽地轉嫁至對鏡頭的抗拒感,我只好手忙腳亂地將本來放置在他人身上的注意力,一寸一點地移回自身。

一彈再彈的老調得以驗證:「先照顧好自己,才可能好好照顧他人。」

接近日落之時起了風,本來還漫步在逢甲周圍巷弄的我們,於是稍稍早了些回到室內。我與另一位被攝者,在狹小的房間裡各自尋得角落歇息、換裝,唯獨肩負相機與鏡頭的M仍站著,依然維持一貫的筆直姿態,該說自制嗎?多樣的身體姿態之於我們眼前的他,只出現在他捧起相機、斟酌快門的時候。

「下午這樣拍下來,有什麼感想嗎?」M問,微微倚著房門邊的牆。

不知是太倦或又開始在意M的狀態,我無言地笑顏以對,而M不以為意,說之後有想到什麼再說也可以。那不是特別富有情感的語氣,甚至有些平鋪直敘 — — 這使我想起他的推文,一貫沉穩總是淡然 — — 所以叫人感覺真誠。

撰文的此刻,我已記不起M的五官細節,然他說話的語氣與身體姿態,卻銘於心底,而且隱約導引我結論了那天拍攝的感受:若我太過在乎鏡頭是否滿意我的模樣,卻疏於為自己找到舒服的狀態,那麼別緻的妝或亮眼的衣著便只是堆疊假象,更為我一心掛慮著的鏡頭後方的人,帶來某種程度上的困擾。

第一眼無味,第二眼卻一瞬千年。

「照片處理好了,正在上傳囉。」跟在訊息之後的是長長的雲端網址,裡頭是無法預覽的壓縮檔案。懷著緊張的心情點擊下載。無法掃描病毒,確定要下載?……確定的按鈕按得飛快,完成下載後卻遲遲不敢與當時那個鏡頭前的自己面對面。

不過好奇心終究戰勝對於不完美的懼怕,我在深夜點開資料夾,接著是小聲驚呼、無語的皺眉、困惑的嘆息接連交織。

而看照片的過程大抵是這樣:第一趟,幾乎只能專心在有自己的畫面,享受自己的美;第二趟,我開始留意其他人事物,有時專注在色澤與構圖;直到第三趟、第四趟,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:某些原先被我快速略過的平淡照片,漸漸顯得立體,叫我忍不住停留。

反覆琢當中的獨到之處,比如:搽指甲油的生活感、相視而笑的對話感……分明是精心地安排,然摻和了真實的生命經驗所以不致單薄,所以耐看。

有些照片記錄美麗以對抗時間。
有些照片則記錄真實,擴展了時間。

photo credit to Mori

後記:正在練習「不用自己熟悉的事物去認識一個人。」

「有喜歡的音樂嗎?或樂團或歌手?」是我常常對著初次見面的人拋出的問句,應該不少人的初識話題題庫中也有它。而它之於我,大概是僅剩無幾甚或唯一的話題問句了。

如果我問其實不熱衷食物的人喜歡什麼料理、問並不閱讀的人偏好哪間出版社、問無感運動賽事的人看過上週那場棒球沒有……話題便會很快結束,而且暴露我的預設,預設接著指向我自身的輪廓。

以自己熟悉/不陌生的事物作為話題,安全有保障,卻有種無禮地將自己硬塞到他人眼前的意味,或者大剌剌地將自己以為世界該是什麼模樣給端出來。

所以開放的問句,是我不甚熟悉、卻期待自己習慣的認識途徑,只可惜它們的尺度總是太難拿捏,沉默與不著邊際的閒談又相對不惹事,所以我總在偷用後兩者搪塞。

久而久之,發覺自己常無法與他人深交、無法給他人留下深刻印象,不過我總算是滿足了自己的原則,而且不傷及他人——或多或少,好事一樁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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